南宋詞人辛棄疾曾以「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將壯志難酬的滿腔苦楚化為令人窒息的沉默;北周庾信也曾嘆道「昔之有聲者,今皆為無名」,道盡一代名士在權力傾軋中的落寞與蒼涼。兩首相隔千年的詩句竟在7月29日美國國會山莊同時得到了最殘酷的印證。曾花費數十年精心構建政府最具辨識度、最易親近的公共衛生權威形象的佛奇博士(Anthony Fauci)在那個超過兩小時的聽證會上,只以一句24個字的固定句式作為他全部的回應:「謹遵律師建議,我將援引憲法第五修正案拒絕回答您的問題。」這句話,一次有一次, 他說了超過一百次……。這位曾以口才與威信引領全美穿越疫情黑暗的傳染病泰斗,如今以緘默為盾,獨自坐在政治的十字烈火之中,他的憤怒與無奈不可謂不令人動容,不可謂不令人深思。

導火索在聽證前便已點燃。保羅參議員公開了相關文件,同時還公開了一份長達465頁的「前傳」,匯集了佛奇從2001年至2015年間的文件與電郵往來紀錄。這批材料中,最具殺傷力的,是一部折射出佛奇公開言論與私下記錄之間潛在落差的個人疫情日記,涵蓋學校關閉決策的角色認定、病毒實驗室起源假說的早期研判,乃至他對個人公共聲望的私下感受。保羅的如意算盤,是以這些原始素材逼使佛奇當場自相矛盾,再以偽證罪追訴,一舉完成這場多年來志在必得的政治清算。共和黨人公開希望這場聽證能夠打擊這位科學家,並使他面臨偽證指控的法律風險。然而佛奇的律師團隊顯然早已洞察這步棋局,佛奇方面的論點是:任何陳述都可能為委員會開啟新的調查線索,使他深陷法律險境。於是沉默,成為這場生死博弈中唯一保全自身的策略選擇。

佛奇在陳述中表示:「儘管這樣做令我感到痛苦,因為我對立法機構懷有崇高敬意,並以數十年來與國會合作的記錄為傲,但謹遵律師建議,我將援引憲法第五修正案,拒絕回答您的問題。」這句話的措辭,微妙而深刻。他既沒有抗拒,也沒有認罪,而是以一種悲憫而莊重的姿態,將自己的緘默定性為被迫的選擇而非理所當然的權利。然而佛奇同時毫不客氣地指出,保羅對他懷有「瘋狂的執念」,此次聽證的唯一動機,是讓他說出「任何能夠印證保羅一再公開宣稱的話——也就是把他送進監獄」的言語。這番話,既是控訴,也是自我申辯,在政治劇場中投下了一枚措辭精準的炸彈。

保羅下令國會警察將佛奇的律師逐出聽證室,因為他試圖在未獲委員會允許的情況下發言。身邊的律師已被驅離,面前是磨刀霍霍的政治對手,身後是分裂成兩半的國家輿論,佛奇的處境,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獨愴然而泣下」?回望歷史,這樣的場景並非首次上演。2017年,前聯邦調查局局長科米在被解職後出席參議院聽證,雖選擇回答而非沉默,但那場聽證同樣淪為兩黨各取所需的政治劇場。切爾諾比爾核事故的教訓亦是如此:當機構的自我保護凌駕於真相的披露之上,公眾付出的代價往往遠比一場聽證會更為慘烈。佛奇的遭遇則更為複雜,他既非在任官員,也非刑事被告,而是一位退休科學家,卻被傳喚至國會殿堂,在鎂光燈下被迫在法律自保與公眾問責之間做出殘酷的取捨,真是情何以堪,情何能堪!!

民主黨議員雖奮力為佛奇辯護,稱此聽證是企圖「改寫疫情歷史」的政治工程,儘管前總統拜登在2025年給予佛奇預防性特赦,共和黨人仍聲稱該特赦無法保護他免受特赦發出後所犯之罪的追訴,例如在參議院聽證中作偽證。然而在黨派對立已如深溝的美國,這樣的聲援反而強化了「佛奇即黨派符號」的印象,使他在公共衛生這個本應超越政治的領域中,愈陷愈深地被打造成一枚意識形態的棋子。

真正值得深思的,是這場聽證會所折射的更深層危機。當一個國家的立法機構將主要精力投注於追訴一位退休科學家,而非探討如何防範下一場大流行病的到來;當疫情中奪走逾百萬美國人生命的悲劇,被簡化為政治攻防中的彈藥;當科學家的私人日記被作為政治武器而非歷史研究素材公開曝光,這個社會的優先秩序顯然已經嚴重錯位。數百萬條生命的消逝與無數家庭的傷痛,終將在歷史的長河中找到它的聲音。佛奇的決策是否有誤,本是一個應當在科學與歷史的框架內嚴肅檢驗的問題;然而當公共衛生議題被全面政治化,當專業知識被黨派恐懼取代,當未來的科學家在危機來臨時因懼怕政治清算而三思而後言,甚至選擇噤聲,最終承擔代價的,永遠是那些在下一場瘟疫中等待答案的普通人。

龔自珍曾嘆「萬馬齊喑究可哀」,那是對舉國沉默、真知枯竭的沉痛悲鳴。佛奇的沉默是無言的抗議, 歷史的真相在漫長的時間後,終將大白,願歷史還佛奇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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