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喬治亞州資深的民主黨籍聯邦眾議員大衛史考特於以八十歲高齡驟然離世,這位從菸草農場走出的政治家,一生奉獻公職逾半世紀,更成為眾議院農業委員會首位非裔主席。他的辭世不僅留下了一個難以填補的政治真空,更觸發了一場備受矚目的權位爭奪戰。在日前舉行的特別選舉中,史考特之女瑪麗絲挾著家族餘蔭,獲得百分之四十八的選票,而具白宮教育顧問資歷與基層實力的布萊爾則拿下百分之三十六。由於無人突破過半門檻,兩人必須進入決選。這條看似順遂的政治繼承之路實則暗礁密布,選民的支持究竟是基於對老議員的追思,還是對繼承者個人能力的肯定,正是家族政治在現代民主中面臨的最大考驗。

晚唐詩人李咸用在《史館》中曾嘆:「歷代存亡一鑑中,昭然龜策不能同。時君漫寫書充屋,未必能分枉與公。」這首深刻的古詩道盡了歷史更迭與權位遞嬗皆有其難以參透的命數,即使史書堆疊滿屋,也未必能真正論斷公允。若將這份蒼涼的歷史感投射到今日美國政壇的世襲現象,尤其是這次喬治亞州補選風雲之上,竟有一種穿越千年的既視之感與強烈的情感反差。

這場橫跨數郡的選戰,其微妙之處在於決選勝出者僅能完成史考特至明年一月的剩餘任期。州眾議員克拉克早已贏得五月的黨內初選,預計將在十一月大選中勝出並接任明年的完整任期。換言之,瑪麗絲與布萊爾爭奪的僅是一張任期數月的過渡船票。然而,在眾議院共和黨僅以極微弱多數掌控議事槌的當下,每一張國會選票都可能左右川普總統施政議程的成敗,這使得這個短暫的席次依然具有舉足輕重的全國性戰略意義。布萊爾若能當選,將成為該州首位公開出櫃的國會議員,代表著新興專業官僚與草根力量的崛起;而瑪麗絲若能在決選中勝出,她將成為本屆國會中第二位接替已故父親席位的女兒,為美國政壇綿延已久的血脈傳承現象再添新頁。當權力在家族血脈中流轉時,平穩的表象下往往潛藏著民意反撲的危機,這場傳統家族勢力與新生代之間的硬仗,無疑是民主政治真實考驗的最佳縮影。

回顧美國政治發展史,子承父業或妻繼夫志的現象可謂屢見不鮮,女性透過家族血脈進入政壇更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政治傳統。早在二十世紀初,赫克Winnifred S. Huck便在毫無選舉經驗的情況下直接接替了已故父親的伊利諾州聯邦眾議員席位,成為最早的女承父業案例之一。此後,加州的羅伊巴爾阿拉德接替父親長達三十年的席位並成為首位墨西哥裔美國女性國會議員;紐約州的莫利納里亦直接接替其父;阿拉斯加州的麗莎穆考斯基更是被當選州長的父親直接任命接任參議員,至今仍是資深女政客。近年來這股風潮絲毫未減,去年秋天格里哈爾瓦在亞利桑那州第七選區補選中大勝,接替其已故父親的進步派席位;德州的卡特Erica Lee Carter也順利接掌已故母親Sheila Jackson Lee的席位,創下母女傳承的首例;本月南卡羅來納州州長甚至任命已故共和黨參議員Lindsey Graham的妹妹諾登接任遺缺,開創了手足接替參議員的歷史先例。這些政治家族憑藉著龐大的政治資本與知名度在政壇上呼風喚雨,宛如電影《教父》中那句著名的台詞:「偉大的人不是生來偉大,而是成長為偉大。」這些政二代雖然生來擁有光環,但若缺乏真實的基層歷練與政治魅力,終究會在選票的殘酷檢驗下黯然退場。

民主制度的初衷在於打破權力壟斷,讓選賢與能成為可能,任何企圖承接政治王冠的人都必須承擔起無數的質疑與檢視。大衛史考特畢生致力於跨越城市與鄉村的黨派鴻溝,為農民奔走、為退伍軍人請命,其家族本身就是一部美國夢的縮影。他留下的豐厚遺產是服務、堅韌與對土地的深沉承諾。

然而,民主政治的精髓不在於姓氏的延續,而在於理念的傳承。正如英國劇作家蕭伯納曾留下振聾發聵的名言,政治往往是最先被遺忘承諾的地方。瑪麗絲雖然擁有長達二十年的公眾服務經驗,但她必須證明自己不僅僅是一個偉大姓氏的繼承者,而是一位能夠真正帶領選區前進的領航員。

歷史的巨輪無情地推著時代前行,舊人已逝,新人登場,喬治亞州的這場選戰最終將由選民的智慧來定奪,而選民手中的那張選票,永遠是民主最堅實且最迷人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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